2026年1月底,润达医疗发布了业绩预告:预计2025年全年归母净利润亏损4.71亿至5.65亿元,同比由盈转亏。这是公司自2015年上市以来交出的最差成绩单。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润达的AI产品却在医疗一线密集落子——华西医院消化科医生开始使用“睿兵Agent”辅助诊疗,齐鲁医院急诊科上线了“急性胸痛大模型”,杭州拱墅区居民已能在手机上与“数字家庭医生”对话,解读体检报告。
一边是传统业务失血5个亿,一边是AI新业务铺向百余家医院。这家从体外诊断流通起家的老牌公司,正以一种看似矛盾的方式推进转型:用主营业务的“失血”为AI“输血”。但问题的核心并非亏损本身,而是这笔投入能否换来真正的护城河,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新生起点,还是更深的泥潭。

传统业务承压:集采冲击下的5亿亏损
润达医疗成立于1999年,主营业务是为医院检验科提供体外诊断产品及综合服务,通俗而言,它是检验科的“大管家”——医院所需的检测试剂、检验设备,由润达负责采购、配送、维护,甚至帮助医院管理整个检验科的库存与运营。这种集约化服务模式做到极致便是区域检验中心。截至2025年6月,润达服务的集约化及区域检验中心客户达448家,业务覆盖全国大部分省市,年营收高峰时接近百亿。
但这一模式正被政策釜底抽薪。2024年以来,体外诊断行业集采在全国范围内陆续落地。以往医院采购试剂价格相对灵活,渠道商保留一定利润空间;集采后中间环节被压缩,产品入院价格近乎腰斩。润达在2025年中期报告中坦言:集采导致公司收入规模同比下降约15%,毛利率亦随之下滑。2025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34.70亿元,比上年同期下降16.08%;归母净利润直接转为亏损1.21亿元。
更棘手的是成本刚性。折旧摊销、职工薪酬等支出相对固定,并不会因收入减少而同步下降。收入跌而成本不跌,利润空间自然被挤压。此外,还有一枚隐形地雷——商誉。润达历年收购多家子公司,账面积累了大额商誉。2025年部分子公司盈利不及预期,公司计提了1.8亿至2.2亿元的商誉减值。这意味着此前高价收购的资产如今价值缩水,一次性从利润中扣除。因此,润达的亏损本质上是传统业务模式的系统性承压:集采砍掉价格,刚性成本拖住后腿,商誉减值补上一刀。公司在接受采访时承认:“IVD主营业务受检验领域集采降价等政策影响,整体经营承压。”

AI落子:从检验解读到全流程智能体
在如此艰难的财务背景下,润达的AI业务反而加速推进。2023年6月,润达与华为云签署全面战略合作协议,决定基于华为云平台打造面向医疗领域的AI大模型。2024年9月,双方合作成果正式亮相——“CDx良医小慧”医疗大模型全场景应用发布。
这套AI体系的核心是两大智能体:“良医”与“小慧”。“良医”面向医生端,涵盖病情分析、病历生成、患者管理、病历质控、专病数据库、论文助手、智慧体检、病案编码八大功能模块。其本质是将医生从大量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病历无需从头敲打,AI可生成草稿;患者管理不再依赖手工记录,AI能自动跟进;甚至论文撰写、质控检查均可获得AI辅助。试用过“良医”的医生反馈,以往整理一份出院病历需半小时,如今AI几分钟生成草稿,医生只需核对修改。
“小慧”则面向个人用户,聚焦健康档案、健康分析、健康咨询、健康计划、智能预问诊、智能导诊、AI陪诊七大核心服务。用户体检后看不懂报告上的异常指标?打开“小慧”拍照上传,它能解析。想去医院却不知挂哪个科室?它通过对话完成预问诊与智能导诊。患者居家康复期间,它可作为“AI陪诊员”,提醒用药、复诊,记录身体数据。两大智能体组合起来,形成了从“诊前—诊中—诊后”的完整闭环。润达将这套体系称为“AI医疗全场景化应用”,并非打造单一功能的AI工具,而是让AI渗透至医疗服务的每个环节。更重要的是,这套体系具备完全国产自主知识产权,基于华为云盘古大模型打造,由润达医疗团队训练,搭载昇腾算力。在信创与自主可控成为主流的当下,这层“国产化”底色为润达增添了竞争筹码。
润达并未止步于通用模型,而是向专科化深耕。2025年以来,公司与华西医院合作推出消化科领域的“睿兵Agent”,与齐鲁医院发布“齐鲁·心擎—急性胸痛大模型”,与温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推出“温医智检”。这些专病智能体将顶级医院的先进诊疗能力“封装”成AI产品,理论上可下沉至基层,让更多患者享受到三甲医院的诊疗水平。例如“睿兵Agent”在华西医院消化科上线后,医生进行内镜诊断时,AI能实时调取相似病例、给出参考建议,相当于每位医生身边多了一位“副手”。

场景落地:医院、药店、区域医疗的多元渗透
产品研发是从0到1,场景落地则是从1到100。润达的AI产品正在多个场景中快速铺开。
最核心的是医院端。截至2025年中期,润达已为华西医院、齐鲁医院、协和医院、长海医院、温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等百余家医院提供了数字化智慧医疗解决方案。这意味着每天有成千上万医生和患者在使用润达的AI产品。2025年3月,上海市虹口区卫健委组织召开社区健康大模型试点工作会议,明确要求曲阳街道和凉城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尽快部署落地润达的“CDx良医晓慧”系统。政府部门的主动推动,表明这套系统已进入监管视野,不再是实验室中的demo。
药店是另一个重要场景。2025年,润达与广西柳药集团、华为云达成三方合作,推出AI药师助手“阿桂药师”,通过“智慧医疗云”赋能药店。该助手可在药店端为客户提供检测报告辅助分析、数字化陪护疗养、个性化健康管理等服务。对药店而言,这是从“卖药”升级至“健康管理”的契机。顾客购买降压药时,店员不仅能拿药,还能通过AI分析其近期血压数据,提醒调整用药时间——这种黏性远非简单促销可比。
最值得关注的是G端(政府端)的突破。润达依托“华擎智医”训推一体机,推出了“城市医疗一朵云”方案,已在杭州拱墅区、山东寿光市落地。在拱墅区,居民足不出户便可获得三甲医院水准的“数字家庭医生”服务。2026年2月,润达中标湖北英山县医共体检验AI系统项目,成交金额188.8万元。金额虽不大,信号意义却很强:基层医疗的数字化需求正在释放,而润达已卡住位置。国家卫健委力推“千县工程”,要求县级医院达到三级医院水平,但人才短板难以短期补齐,AI恰好能成为“杠杆”。
算力层面的布局亦在同步推进。2025年11月,润达与四川华鲲振宇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双方将共同打造软硬一体、自主可控的智慧医疗AI解决方案。华鲲振宇是鲲鹏+昇腾生态的核心伙伴,此次合作意味着润达正在构建从底层算力到上层应用的全链条能力。未来医院部署AI,润达可连服务器带软件一并交付,实现开箱即用。

商业化的“远水”与“近火”
润达的AI产品铺得颇开,为何公司仍在亏损?答案在于:AI业务体量尚小,不足以弥补传统业务的窟窿。润达自身对此有清醒认知。公司在接受采访时坦言:“短期内AI医疗业务还未产生明显的收入,更难以弥补公司主业的下滑。”换言之,AI是“远水”,暂时解不了“近火”。
AI业务难以快速贡献收入,背后有多重现实因素。
其一,医院的付费意愿尚处培育期。对多数医院而言,AI产品目前仍属“尝鲜”阶段,能免费试用则免费试用,真正愿意大额采购者不多。润达的策略是通过“极具性价比的普惠价格”推广,即先低价铺量,占领市场,后续再考虑盈利。这类似于早期云计算的发展路径:先让客户用起来,培养习惯,待其离不开时再收取服务费,但这一过程需要时间。
其二,B端业务回款周期长。医院客户虽资质优良,付款流程却十分缓慢。润达在公告中指出,受医院和财政压力影响,应收账款账期较以前年度延长。这意味着即使签了合同、交付了产品,资金也要很久才能到账。对于处于转型期的公司,现金流压力可想而知。
其三,C端变现路径尚未跑通。“小慧”等面向个人的产品,目前主要作为增值服务提供给用户,直接向用户收费的模式仍在探索中。润达正与医院、保险公司、体检机构、互联网平台等合作伙伴探讨C端商业化的落地场景,例如嵌入保险公司的健康管理服务,或作为体检中心的增值包,但距离大规模变现仍有距离。
因此,润达当下的处境是:传统业务每年数十亿营收正在萎缩,而AI新业务虽前景可期,短期内却贡献不了多少收入。中间的缺口只能由亏损填补。然而,这种“战略性亏损”在转型期企业中并不罕见,关键在于这笔投入是否烧出了真正的壁垒。

转型前景与创业者的镜鉴
从落地进展来看,润达的AI战略有其章法:产品端“良医”“小慧”双轮驱动,场景端覆盖B端医院、C端个人、G端政府,渠道端借助华西、齐鲁等顶级医院背书,生态端绑定华为云、柳药集团、华鲲振宇等合作伙伴。这套打法若跑通,润达有望从传统的“IVD流通商”转型为“AI医疗服务商”,估值逻辑将发生根本变化。资本市场对医疗AI公司的估值,通常远高于对流通公司的估值——前者看重数据与服务的复利效应,后者仅依赖进销差价。
2026年2月,中证鹏元维持润达医疗主体信用等级为AA,评级展望为稳定。评级机构的结论比二级市场更为冷静:短期经营承压,但不改变长期信用基础。当行业需求逐步企稳、AI产品商业化路径日渐清晰,市场或许会重新审视这家公司的真实价值。
对创业者而言,润达的故事提供了几点镜鉴。第一,转型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当集采砍掉利润池,不自我革命,就会被人革命。润达选择用亏损换时间、用落地换空间,虽代价高昂,但至少握住了未来的船票。第二,传统企业的AI转型,往往需要依托核心能力延伸。润达并未跨界进入完全陌生的领域,而是从自身积累的医院渠道、检验科资源出发,将AI作为服务升级的工具,降低了试错成本。第三,生态合作是快速补齐能力的关键。与华为云、华鲲振宇等伙伴结盟,使润达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大模型能力、算力支持,避免了从零开始的漫长研发。第四,场景落地比技术炫技更重要。润达的AI产品并非空中楼阁,而是从临床真实需求出发,与华西、齐鲁等顶级医院共创,保证了产品的实用性和可推广性。
润达的棋局行至中盘,双面特征愈发鲜明:一面是旧模式的失血之痛,一面是新模式的萌芽之力。最终能否走出泥潭,取决于医院和患者是否愿意为“数字医生”买单。但至少,它已从“检验科管家”进化为“医疗AI的铺路工”——这个角色的想象力,远比单纯卖试剂要大得多。